有意思

你像小孩,假装得很成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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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恋那天,我给大猿打电话。眼里本来还噙着泪水,可一听到他的声音,我就憋不住笑了:本来低沉的嗓音这时却是怪怪的,还带着浓重的鼻音。哟!他感冒 了啊。我一边尽力轻描淡写地向他“倒苦水”,一边哆哆嗦嗦开始点烟——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吸烟。烦闷像密织的网,压得我透不过气,让我突然很想潇洒地点燃些 什么。

夏天中午的阳光太灼热太刺眼,我拎着罐装咖啡和中南海爬上操场的看台,样子滑稽得像只呆傻的钓虾。我点烟的动作很笨拙,一点都不优雅,也不懂用手护 着打火机的火焰 ,火苗总是刚窜出来就东倒西歪的,烟头都点不着透。我很老实地告诉大猿我在抽烟,他没有骂我,只是不紧不慢地说着话。这使我更加放肆了,大口大口吸掉烟, 似乎这样可以把所有的烦恼都顷刻抽成灰烬一样。一支接一支,我躲藏在烟雾的后面,感觉忘了一切。我很惊奇自己竟然一口都没有被呛到,大猿在电话那头坏笑着 说我很有天赋。

后来打火机死活不出火了,我看着一地烟头,极其不甘心地拨动开关。大猿听到了,忍不住说:“你大爷的,你还抽啊,这几根烟难道还不足以祭奠你这几个 月的感情啊?妮儿啊,你这已经很够意思了好吧?!”我竟然像个女流氓一样骂骂咧咧把打火机摔个粉碎,这才又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。不知是不是我喝了 咖啡的缘故,那天的烟味深处总有一股咖啡味萦绕在喉间。半梦半醒之间,就连大猿的声音也是咖啡味的,这种味道在我的记忆里久久挥之不去,以至于我后来抽烟 时,那种焦灼的气味夹杂大猿的声音总会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。

认识大猿那年,我十九,他二十五;我上学,他上班。因为他有点像动画片里的大猿博士,所以我总是“大猿大猿”地喊他。那时我一副乖乖模样,他总爱喊我“小乖”。我们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联系着偶尔开开玩笑打打趣,我们都是离家在外的人,所以总是慷慨地施予对方温暖。

有天我告诉大猿:“大猿,我谈恋爱了。”大猿阴阳怪气地崩了句:“哼,我就知道。”

我叫:“大猿大猿。”

他不理我。

半晌,他回我消息,说:“请客也就免了,让我瞅瞅,给你把把关总行吧?”

我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
只是,我忘了,人心并非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;我也忘了,这是个很善变的世界。只要眨一下眼,再睁开,你看到的就不是你再看到的。自打那天中午给大猿 打过电话,在操场第一次抽过烟后,我很想学坏,坏到所有人都怕我,我以为这样就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了。于是,那段时间,我砸碎了那副乖乖的驱壳,被禁锢了太 久的叛逆像毒草一般疯长。乖张,暴戾,我开始喜欢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。迟来的叛逆期终于在这时一发不可收拾地降临在我头上。那种不羁,是一种病态了的心灵 的解脱,而解脱,是始于逃避的。我像那些廉价小说的主人公一样学着沉沦,随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与愤怒,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词汇,然后在别人惊愕讶异的目光 下得意地牵动嘴角,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——那是一种让我感到淋漓畅快的欢欣,它遍布我周身的血管。坐在看台上咀嚼着糖果,捣蛋似的吹破一个又一个泡泡,得 意地听它们在我嘴里破碎的“噼啪”声;像男生一样把香烟和打火机揣在口袋里,烦闷的时候就点燃,喜欢看它们被我抽成灰烬的样子,发呆的时候,总是不知不觉 间就吸掉半包,只是,那味道,我却一直不喜欢。

大猿从来没有责备过我。他说:“你没有变坏,你只不过是心里堵得慌而已。”

我苦笑。

他又说:“别不信,我看人一向很准,不会被表面迷惑,一眼就看到本质,瞧我这多么锐利的眼神呐!”

我最后还是憋不住笑了,看来我实在不适合装高冷。

“有些东西也不需要搞太清楚,该清楚的走着走着就清楚了,不知道该怎样的走着走着就有的选择了。”大猿最后这么告诉我,语重心长。

“大猿,我的长发没了。”

我一边强忍住眼泪一边自虐般费力吞咽着被我撕得乱七八糟的牛扒。

“啊?你去理发了?!”

“ 头发………被剪坏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
“靠。剪头发这么大的事,怎么着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啊,这对看中你长发的人是多大的伤害啊!这下变村姑了吧!我伤心啊……”

我只感觉一口黑血堵在心头,眼泪居然不争气地滚下来了。

“喂!还在哭啊?都超时了好吧,再哭的话我得找个瓶子把眼泪装起来算了,很贵的好吧。”

不想说话,蜷成一个球球。

“知道你的难过,但你需要熬过去它,直面它,烦了就干脆豁出去,蒙着被子爱谁谁爱咋咋睡大觉。想想又怎样,自己还是改变不了。转移转移注意力吧,妮 儿。不过你也确实需要分析下这些事,不可能完全和自己无关, 就像那句话说的,自己约的架,含着泪也要打完。到不是谁对谁错的地方,只是遇到了几个人渣,而且也没有能理解自己的人。”

我的眼睛像雨后的天空渐渐放晴了。

终于,我吸了吸鼻子,说:“大猿。我这么爱哭,你会不会讨厌我?”

“哈哈,那倒不至于,你不是更爱笑吗?”

这次,我真的笑了,笑容仍然有点苍白,可是却笑得很开心。

暑假独自短途游,大猿接待我。大老远就看见他站在车站广场的太阳底下,一手搭凉棚遮着眼,在人群里四处搜索。看见我,大猿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妮儿,戒烟吧。”我笑着说:“好。”嗅到了好闻的啫喱水的味道。

晚上大猿买了一瓶红酒,我们一边喝着,一边吃着白天采来的葡萄。红酒的颜色很像血液,殷红了嘴唇。我喜欢听这种液体流动在唇齿间的声音,这颜色是生 生不息,难以触及的,即使已经衔一口在嘴中。我喝酒的技术实在烂到不行,酒刚下肚就直觉得血往头上涌。借着微微酒意,我说了好多好多。我讲了曾经经历过的 事,遇到的坏人,那些围观者冷淡又嘲讽的神情,那些令人羞耻的哄笑,以及那张我永远不愿回想的透着嚣张的欲望的扭曲的脸……大猿听完气得用拳头把床砸得山 响,他心痛地说:“你这些年……是怎么过来的呀……”我拼命往杯子里倒酒,大口大口吞下,想让这些回忆中的痛苦和醉意拧绞在一起,然后把它们就这样忘掉。 天旋地转,我直想呕吐。大猿不准我再喝了。我哽咽着说:“大猿,我知道你不是坏人。”

“妮儿我告诉你,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大猿一字一顿狠狠地吐出这句话。

我仰起头诧异地看着他。

“可我没想伤害你。记住了,你得知道男人想要的是什么,否则永远不要轻易亮出你的底牌!”

杂七杂八的情绪在催吐我,我不知该说什么好。模糊间记得大猿给我一个大大的暖暖的像熊一样结实的拥抱。

在荒凉的世界里,我们都是孤单一人,一直在寻找着相互羁绊的证据。无论多么坚强的人,都隐藏着自己的脆弱,担负着自己的伤痕无法表露。出生的时候是一个人,死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,所以,生存在这世界的时候,追寻那些温暖吧,哪怕很小很小的温暖。

天亮大猿还不忘调侃我酒醉的时候居然在说前任的名字,气得他又把床砸得山响。我没心没肺地对大猿傻笑着,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万遍“你真他妈贱”。大猿,真抱歉,让你生气了。

在地铁上,大猿一眼就看到了我胳膊腕上的伤痕。他的目光真像刀子一样锐利,直直瞪着我,问:“这怎么回事?”我心慌了一下,装作若无其事地说:“是 以前胳膊卡在铁丝网上划的。”末了还不忘补一句:“当时缝了好几针呢。”也许我的不自然使这一切欲盖弥彰,他怀疑的目光停在我脸上,冷峻非常:“还好不是 我想得那样,如果是的话,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!”我不禁打了个寒战,拼命想掩盖自己的彷徨。只是大猿永远不会知道,那伤疤是我曾经挣扎时留下的,那个 伤害我的混蛋说要放了我的血。我一直在为那疤痕的存在找种种理由,宁可说是自己轻生造成的,也不愿讲起那段往事,因为我实在不忍回想皮开肉绽的声音以及那 些鲜血喷涌的淋漓。

都市很繁华,分别似乎很容易;气息很微妙,分别也似乎不那么容易。大猿告诉我:“你已经是不幸中的千幸,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。你啊,像个小孩子,和年纪一点不符,假装得很成熟。”

在车站我们微笑地注视着彼此,中间隔着面无表情的人群,那一刻有种神奇的感觉——仿佛他们都是黑白色的,只有我和大猿是彩色的,原原本本的颜色。挥手,道别,转身,回头,再不回头,像一个没有彩蛋的谢幕。

中秋节晚上,我给大猿打电话。一听我的声音,他就笑了,浓重的鼻音——这次是我感冒了。

“大猿,你听我的声音像不像麦兜啊?喂,麻麻,我是麦兜啊,明天我就要飞了! 哈哈哈哈!”

“麦兜?就是那个很色的小鬼?”

“我晕!那是小新好伐?”我笑趴在地上。

等到笑完了,我重新站直,顿了顿,说:“大猿,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
“三年了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猿。”我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藤蔓般缠绕在喉咙。

“嗯?”

“可能我们以后不会像上次那样再见了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我……我就是说不会有很多机会再见了……”

“嗯,我也知道。可哪怕相见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五十,我也愿意跟你说我们还有百分 之五十的概率再见呢,即使我自己心里也知道我们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不会再见。”

我低了低头,轻声地笑了。

“看,我很乐观吧!”

他笑得很爽朗。

可我知道,我好像找不到理由去看他了。

“好好努力,等到考完学,我还可以去看你呢!”

“嗯!”

我微笑着挂断电话。

站在走廊,感到有风吹过双手轻轻张开的虎口,微凉。

“你像个小孩,假装得很成熟。”

我想起了大猿对我说的那句话。

一颗红豆,二三淡酒,四五流年够不够?我有很多重要的东西都在有意无意间弄丢了。我走过的路,去过的地方,喝过的酒,唱过的歌,在脑海中也逐渐模糊 了。当我想起这些的时候,还是会有点心痛。可我知道, 时间在让某些事情变得面目全非的同时,也会让另一些事情在生命里纹丝不动,比如想念,还有爱。

或许,我是说或许,我们再见已是很多年后,在某个人潮拥挤的地铁站口,隔着人群突然看见他,用力踮起脚尖想引起他的注意,想大喊大叫,撕裂隔着我们 的世界,好像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哭了,可也许事实是纹丝不动安安静静看着他走远。路人甲乙丙丁算是幸福的,各有他们安放的位置。

是的,我总习惯对一切事物都抱有美丽却飘渺的幻想,这种幻想单纯脆弱得不堪一击。归根到底,只因为我只是个小孩子,一个在假装自己很成熟的孩子。

终于,我再也忍不住积攒了这么久的泪水,靠在墙上放声大哭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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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由 有意思吧 作者:老王 发表,转载请注明来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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